当前位置: 首页>造纸文化
纸山艺人
来源: 发布时间::2011-07-09

 泽雅纸山,曾经全民造纸,家家户户能造纸,人人会造纸,造纸艺人千千万万,但真正称得上造纸艺人的必须熟悉熟练三道工序,即捣刷、捞纸、庄纸。捣刷,会添刷,会辨别刷的粗细,会压碓或吊碓(用肩膀顶起碓头,然后用术棍拄住碓头)。捞纸,一天至少捞完一条纸,即1000帘以上,而且厚薄均匀,容易分出纸张。压纸,要压干、压正。除此之外,分纸、拆纸需要熟能生巧,一般都由妇女完成。制造造纸工具的师傅原来也很多,但随着造纸业的衰落,年轻人不愿接班,现在还坚持老行业的师傅寥寥无几屈指可数。在此,介绍几位有代表性的艺人或管理者。

 一、造淋师傅赵可权

 赵可权师傅是瑞安市芳庄乡娄山村人。20091018日,我俩到石桥村了解造纸现状,赵可权师傅正在学生实验基地做工,我马上前去请教造淋技术。赵师傅听了我的来意,把我带到造纸体验基地,手指着新建的观赏水碓淋部件,毫无保留地介绍起水碓淋的规格尺寸、技术要点。我边听边做笔记,大约花了一个小时,把所有的规格都记录下来。

 回家后,我怕忘记一些当时来不及用文字记录的东西,马上进行文字整理,整理时还与赵师傅通过电话,询问有关技术细节。1122日,我驱车到了娄山找赵师傅核实写成的内容,赵师傅正在湖垟村帮助人家盖房子,我找到他核实了约一个小时。我要求他把水碓淋的结构图画下来,他说,没有学过工程技术学,没办法画出来。于是,我只能以照片代替了。20lO314日,赵可权师傅还带我俩到芳庄乡东源村察看六连碓遗址。

 纸山会造淋的师傅很多,有的师傅造淋缺少灵气,淋筒转起来很沉重,有的师傅造的淋筒特别轻巧,小流量的水也能使淋转得飞快。赵可权师傅是纸山有名的造淋师傅,瑞安、平阳、永嘉、青田、泽雅、藤桥都请他造过水碓淋。使用过赵师傅建造的水碓淋的人,都翘着大拇指称赞赵师傅造淋技术高超。黄岭头村的一位纸农反驳我的山高没有水源时说:“别嫌我们黄岭头山高水源少,我们师傅造淋技术高,只要有一‘茅竹爿’的水量,‘淋’就会飞快地转”。赵师傅造淋时掌握三点,一是根据具体地形与水流量确定淋筒的规格大小;二是造好淋齿槽。淋齿槽既要能盛水,又要能出水,出水位置恰到好处,从淋筒的上中心线入水,到下中心线出完水。淋齿板槽要稍有弧度,否则出水太快。淋齿板厚薄恰当,太厚会占用淋齿槽的空间,影响盛水晕。三是结构紧密精巧。既要牢固,又要小巧玲珑。

 赵可权说,造淋最多的时候是20世纪70年代,那时造淋都忙不过来,青田温溪曾经都在造淋造纸。现在几乎没人请他造水碓淋了,而请他建房的人多起来了。

二、织帘师傅叶祟德

制作捞纸的竹帘,当地纸农叫“打帘”,确切地说,应该叫“织帘”,制作竹帘的师傅,叫“打帘人”或“打帘老师”。叶崇德师傅是泽雅及周边地区有名的编织竹帘师傅。我俩第一次到他家是在2009106日下午,叶崇德本人上山割稻子了,他爱人郑玉花接待了我俩。郑玉花也是织帘能手,剖篾、织帘、校帘都会,她向我们介绍了家庭情况和织帘流程。

叶崇德1948年出生于石榜山村(原属周岙乡),郑玉花比叶崇德小3岁。1993年迁居到唐宅村。叶崇德世家织帘,他爷爷13岁开始学织帘,家族传承至今已有108年的织帘历史(2010)。叶崇德爷爷自己学会后还教会兄弟织帘,到了叶祟德一代己是第三代传人,共有7位堂兄弟都是织帘为生。叶崇德的子女都已学会织帘技术,但国家实行改革开发政策后都已经离开织帘行当,外出经商了。他与妻子郑玉花仍坚持农业和织帘行业,农忙种田,农闲织帘,从选择竹料、木料到做帘床、校帘,全套制作。技术娴熟,经验丰富,产品质量好,深受纸农喜爱。在泽雅全民造纸时期,他带了两个徒弟,每年织帘400多张,平均每天织一张多帘,有时还供不应求。原来瞿溪、泽雅共有21户编织纸帘,随着造纸业的萎缩,其它地方的织帘师傅都已退出织帘行业,唯独泽雅西岸一带还有许多纸农在继续着手工造纸行业。只要造纸业还存在,织帘师傅想退也退不出,纸农会投上门要求织帘。现在叶祟德成了纸山唯一的织帘师傅,但叶崇德夫妇现在只做剖篾与竹帘的油漆工作,编织纸帘的毛胚,全由他的妹妹叶崇爱负责。叶崇爱家住在源口村,当天没法看到织帘现场。油漆纸帘也需要天晴无风的日子,不是想油漆就油漆的,加上当时农事较忙,需要过一段时间再来观看拍照漆帘的工序。

我们从没看过编织纸帘现场,观看心情迫切,于108日早上不到8点钟,就到了叶崇爱家。叶崇爱除了织帘外,还在源口一家酒店里帮工。非常凑巧,那天早上她正想出门被我们撞个正着,她的帘架上正摆着未织好的帘胚,于是她坐到织帘座上,边织帘边介绍织帘技术。她说,织帘靠少年功夫.年龄大了难学会。左手拇指挑起坠线拨过去,右手拇指与食指撮着锡坠翻过了,动作要快捷,一天时间才能织成一张竹帘毛胚。织帘一要把帘板织得平平整整;二要把帘丝的接头放在小格当中,上下帘丝的接头要错开,接头要接得紧密。织帘时,只见叶祟爱左手拇指甲挑起线坠抛过去,右手拇指食指撮起坠子抛过来,拨过去翻过了,动作娴熟快捷,两个锡垂在织帘板上翻来飞去,让人眼花缭乱。她说,织一张长109公分、宽25公分的帘,一天可以完成。我计算,织一张帘每只手至少要翻锡垂13725次。叶崇德评价妹妹织帘动作快,帘板织得平,是一位织帘好能手,想学到她这样的水平没有三年苦功练习不可。

11月29晚上,郑玉花电话通知说,明天天气好,可以漆帘。我30日上午有事没赶上,下午才赶到她家。叶祟德边刷漆,边详细介绍了编织纸帘的技术要领,具体情况已在“泽雅纸帘编织”中介绍,不在赘述。我想再找机会观看全过程,但到现在一直还没机会。

我到安徽泾县“中国宣纸文化园”和其它造纸厂参观后比较,宣纸帘以苦竹为原料,泽雅屏纸帘以毛竹(楠竹)为原料,毛竹竹丝比苦竹竹丝坚韧,牢固度强,毛竹丝编成的竹帘使用寿命长。但苦竹的竹节长达60工分以上,织帘速度快一点。

编织宣纸帘象织布一样,竹丝进去,经线上下早交,而编织泽雅竹帘的经线一定要十字交。所以,泽雅竹帘不能用织帘机,必须进行手工编织。

三、专业造纸林新德周洪翠

林新德,1950年出生于泽雅岙外村,16岁学会捞纸。妻子周洪翠比他小四岁,出身泽雅周岙上村,10岁学会添刷,15岁学会捞纸,林新德夫妇,生育三女一男,子女都已成家立业。夫妇俩一直专业从事屏纸生产,养育子女、培养子女读书、女儿出嫁、儿子结婚、翻新房子等等,都靠造纸工资收入。改革开放后,许多人放弃造纸业,外出务工经商办企业,他俩人因子女多,文化程度又不高,离不开家庭,一直在家操守老业——手工造纸。

 2010年5月8上午,我俩去找林新德时,他正在本村小地名叫“坑儿底”的纸槽中捞纸。岙外村在“坑儿下”、“坑儿上”建有30多只纸槽。纸槽与纸槽之间紧密挨在一起,形成一个整体的捞纸场所。今天共5位男女在捞纸,其它纸槽大多很久没有使用了。我去拍照时,他们说,现在经常有人来拍照,原来大家都在造纸时倒没有人来过。我问林新德,造了一辈子纸.有什么体会。他说,造纸太辛苦了。原来造纸很难赚钱,1985年开始,造纸好赚钱,当时按高度卖纸,纸的质量不讲究,一条纸高度达到80公分左右就可以,不管破的粗的都可放进去。市场行情好,造纸劲头大,一般都是三天捞五臼刷,一臼刷可以做三到四条纸。捞纸、分纸大都是晚上点灯作业。他说,现在造纸轻松多了,电力碓捣刷,纸槽用的人少,不用赶时间.踏刷烹槽用电动。捣刷不像以前一个月仅轮到3天,现在想什么时候捣刷都可以。捞纸也自由,有时家务忙一点,2天时间才捞一臼刷,晚上基本不用做工了。2009年夫妇俩造纸500多条,工资收入约两万五千元,虽然月工资仅1000元,但在家开支少,又可以耕种自家田地,种点粮食酿家酒,种点蔬菜自家食用安全有保障。水、电、衣着比城市都省一点。到外地一个月赚2000元,不如在家赚1000元。

儿子林胜泽在温州当厨师,月工资虽然有三千元左右,但费用大,养育儿女还需要他俩帮忙。他说.在家造纸比外出打工稳定,市场行情好,工资收入多一点,市场行情不好,工资收入少一点,造纸一般不会亏本。现在生产生活条件大大改善,造纸赚钱也方便多了。但人工工资也都上涨了几十倍,1986年他家造房时,老师工资仅25角一天,现在需要120元一天。当时盖一间三层楼仅花费7000元,2008年把房子简单装修一下就花了3万元多。造纸工资收入比建筑工人上涨还少一点。但现在村里的老人都说:自从盘古开天以来,当今这个朝代生活最好了。吃白米饭配鱼肉菜,点电灯坐汽车,与人通适用手机,什么旮旯里的人都能找得到。他说,现在农村空气、水比城市好,在家生活习惯了,生活稳定,不想出去。

周洪翠中午留我俩吃饭时,我俩坚决不让她到隔壁的“农家乐”店里添菜,要求她家里有什么吃什么。于是她从冰箱里拿出溪鱼干,鲜煮一盆本地猪肉,烧了三道自己种的不同品种的蔬菜,四碟一碗,就着香喷喷的白米饭,喝着啤酒。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说说笑笑,谈过去说今天,聊聊生活中的苦与乐,其乐融融。

四、重操旧业林学生

林学生,1956年出生于岙外村,妻子林泽苏,出生于泽下村。

林学生8岁开始挈灯、背搽扫、学添刷,一直造纸到29岁因卫生纸滞销而中途停止,到温州拉板车踏三轮车11年。家乡引进废塑料洗涤加工后,回家做了四年的废塑料。泽雅建造水库时,也干过杀猪卖肉的活儿。1984年,夫妇俩到福建省崇安造纸厂帮助造纸。崇安造纸厂本身生产水泥袋纸,因当地水竹资源丰富,价格便宜,纸厂老板专门建造水碓、纸槽等工具,请温州人帮助造纸,因为崇安人自己不会手工造纸。当时上海等大城市不使用温州卫生纸了,温州造纸市场正逢疲软,小源、麻芝川、垟坑等村的许多家庭都是全家出去,共有40多人一起到崇安造纸。林学生夫妇在那里干了一年,因家务事就回来了。

 21世纪初,纸行好转,大家专门生产民俗宗教用纸。林学生觉得在外滚打摸爬不容易,还是在家里造纸稳定,于是从2006年重新开始手工造纸。他说,到今年518日整整4年了,2009年夫妇俩造纸800条,年收入4万元多。他隔壁的林荣光夫妇加上老母亲帮助分纸,2009年造纸900条,算是2009年手工造纸最多的一户。现在分纸时,两段纸联在一起分,速度快,一天可以分“一压”纸,一压纸岸可以拆成34条纸。现在手工造的纸都是运到乐清一带押成金元宝之类的漈祀品。手工纸厚薄均匀,硬度好,容易涂抹“火银”等加工材料,而机械纸只能当“烧纸”。

 林学生造纸经验主要有三点:一是选料。选料必须用新鲜的水竹,嫩竹、糜烂的竹子绝对不能用的;二是刷要腌透。竹料放置的时间不能过长,新鲜的竹料应该先腌熟,后再晒干,把竹青晒退备用,捣刷前放到清水中浸胀(约浸水10天)、洗干净。如果竹青没有退尽,捣成刷绒一般会有“乌茎”。青刷直接捣浆,捞成的纸韧度较差。三是晒干的纸比晾干的纸硬朗,质量好。

林学生的两个儿子都在外面务工,嫌弃造纸辛苦,不愿承接父业。

五、造纸村官潘成国

潘成国,1929年出生(82)于泽雅横垟村,妻子胡永妹比他小四岁。我于2010515日在横垟村公路边小地名叫“龙儿潭边”的水碓里遇到他俩。这座水碓去年以来一直是一杵碓捣刷,今天水大,两杵碓捣刷捣得很猛,虽然天下着细雨,但快节奏的捣刷声吸引了我的注意,马上停车拿起相机跑到水碓里拍照、录像。

 潘成国于1948年以3斤稻谷为会费加入农会,后来担任农会主任,

 1951年担任团支书,1955年当村长,1960年担任村书记,一直当了28年村干部。1958年大跃进时期,曾经被外派造雷峰水库、炼钢铁等。他俩生育51女,现在都已成家立业,在外经商务工办企业,在温州城区买了新房子,还有一个儿子全家在法国谋生。他俩在家偶尔捣刷做纸,打发时间,寻找劳动乐趣。

 潘成国9岁开始添刷,10岁学会捞纸。胡永妹10岁开始添刷,14岁学会捞纸。潘成国从小跟随父亲到大唐、雅漾等村买刷,挑回家放到镬灶上爊熟,第二天就挑去捣刷,因为刷未腌熟腌透,捣刷时捡回许多“刷茎”,莺新腌制。刷的质量不好,造出来的纸.质量也会不好,加上没有卖纸的字号,有时翻越“天长岭”把纸挑到瞿溪纸行卖三天还卖不掉,靠朋友帮忙才卖出去。有时借用人家的字号,把自家的纸冒充人家的纸卖出去。卖了纸,买点稻米回家保肚子,又翻越“天长岭”回到太唐村,把剩余的钱又买刷回家做纸。如此循环往复买刷做纸,维持生计。有些人家资本多或自家竹子多,备料充足,刷腌熟腌透,刷的质量好,纸的质量也好。字号品牌也会越加受到经销商的好感,资本积累也会越来越多。穷人做纸只能勉强维持生活。西岸一带田地很少,其它产业又没有,当时的人不像现在可以跑到外地去做工办企业,农民的孩子也没有读书识字,想不出其它办法,大家都世世代代操守祖业,靠做纸维持生活,繁衍后代。

 新中国成立后,横垟村做纸也经历过互助组、初级杜、高级社、人民公社、承包到户等阶段。高级社时横垟、唐宅、言章、下良、水碓坑五个村为一个社。当时做纸分工比较专业-专门有做料组(锤竹、做摞以老年人为主)、腌刷组、捣刷组、捞纸组、分纸组、拆纸组、搬运组(捆纸运销)。解放初期,纸还要挑到瞿溪销售,后来挑到藤桥(戍浦江埠头),源口开通公路后,卫生纸收购站设到源口,公路通到泽雅后.纸挑到泽雅收购,后来挑到垟坑收购,最后政府把供销社设到横垟村,卫生纸收购站也由垟坑村迁移到横垟村。收购站把西岸各村分片轮流收购卫生纸,每个片每月轮到三次()。集体化时期当村干部村务比较多.家庭做纸都靠妻子一个人,六个孩子差不多间隔一年出生一个孩子,妻子捞纸都要把孩子的摇篮也要带到纸槽下,一边看管孩子,一边捞纸,孩子哭了,就喂上几口奶又放回摇篮,自己抓紧捞纸。当时大家拼命做纸,常常挑灯夜间干活,水碓纸槽都没有空闲,半夜交接水碓,半夜交接纸槽。有时候两户人家为了水碓捣刷的前后半个小时之差,争得不好意思。

 田地承包到户后,造纸也单干了,捣刷做纸自由多了。国家实行改革开放政策后,年轻人嫌弃造纸辛苦又难以赚钱,纷纷外出寻找其它门路,村里留下的都是老人。水碓纸槽都空闲了,纸帘从四段改成六段,压纸分成三段分纸,分纸的速度也快了,踏刷、淋刷、烹槽都用电动机械,人工省力了,再说刷都要腌制一年时间刷腌得熟软,捣刷时间也节省多了。现在一臼刷可以做三条纸,刷捣细一点,纸捞均匀一点,纸的价格比人家可以多卖2元钱。

六、造淋兼造纸师傅吴益波

 吴益波今年(2010)57岁,19岁跟随父亲学习做大木(造房之类木工匠)、方木(家具之类木工匠)、圆木(圆形家具木工匠)和造淋,凡是术工活儿他都学会。妻子潘云兰,比他小2岁,一直在家造纸、做家务。他俩生育一男一女,都已成家立业,儿子和儿媳妇在温州公交公司开公交车、当售票员,女儿出嫁到雄溪村(瞿溪镇)

 吴益波是远近闻名的木匠与造淋师傅,他的父亲曾被温州某家报纸称为“垟雅造淋第一人”。我找过吴益波师傅三次,第一次在2009103(农历815),也是开始调查泽雅造纸现状的第一天,那一天我与爱人周银钗一大早出发直奔泽雅,一路上看到与造纸有关的情景就拍照询问,到过麻芝川、林岙、垟坑、横垟、唐宅、下良、水碓坑,当时我从水碓坑村看到泽雅唯全部利用木头新造成的水碓淋时,我立即向当地农民打听造淋师傅,一位老人告诉说,造淋师傅叫吴益波,垟坑村人,老人还详细告诉吴益波的家庭位置。我找到吴益波住处时,他妻子潘云兰正在分纸,坐着分纸时身体稍微左倾,双手互动,右手撮纸角,左手揭纸页,动作熟练,如行云流水,七张纸成一蒲,揭出来叠到左边的纸蒲上,又马上砑纸、分纸、揭纸。我来不及说明来意,马上取出相机拍照。当时吴益波师傅在邻居家里做木工,她把吴益波的手机号码告诉我,很快联系上了。吴益波师傅马上回来,我问他能否把水碓淋的图纸画出来,他说可以。之后,我与他电话联系过两次,他因工作忙还没有画成。我第二次到他家时,他正在本村的礼拜堂里做木工,潘云兰放下分纸活通过手机联系找到了水碓淋图,吴师傅已经把水碓淋的图样画到三合板上,但不是结构图,而是水碓淋的概貌图。我拿着图板到礼拜堂里找到吴师傅,要求他把水碓淋的结构图画出来,他可能是礼拜堂年内要赶时间完工的原因,却说水碓的结构图相当复杂,又是因地势不同而建造水碓,没有标准的尺寸,就是专业工程技术人员也难以画出来。我不懂工程技术,又没有专门的课题经费之类的工资补贴给人家,全凭对家乡造纸业的深厚感情和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人家,帮助记录造纸工具的技术流程和技术要领,况且有些技术只是口传身授,从来没有画过图纸公开外传,即使能够画出结构图,这样复杂的结构图也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完成。我觉得我这样的要求有点不合情理,于是道声谢谢,拿着他的图板回来了。

 我第三次顺便登门拜访时,因天下雨,他正在家中陪伴妻子分纸与邻居聊天,他有时间与我谈了家庭与造淋、做纸的情况。他自己一直在家乡种田、做木工、造纸,但造纸主要靠老婆,他就是帮助捣刷,有空也帮助捞纸。他老婆如果专心做纸,一个月可以做30条纸,一个小时可以拆一条纸,一天可以拆十条纸。潘云兰也谈了自己的造纸经验,她说,刷腌熟晒干后,一定要放置一段时间(约一个月),让刷“受一受”,再放到清水中浸胀捣刷,这样做出来的纸就会像糯米饭一样柔韧。如果不晒干直接捣刷做纸,纸的质量不韧,容易分破。去年吴益波做了四个月的木工活,帮助老婆做了300条纸。他说,原来垟坑村12个生产队,480户人家,约有450户做纸。现在仅有40户人家做纸,而月都是老年人,估计15年以后没人做纸了。他家从1995年开始没有种田了,现在靠做纸、做木工赚钱买米。吴益波曾经到东山、石桥、林岙等村造淋,1980年开始许多地方利用铁皮制造水碓淋,木工造淋也开始淡出。造淋工资一般都是按“所”计算,一所淋3840元,需要14个人工制造。20世纪80年代以后,一所淋的工资上升到80元,但制造全部木头的水碓淋不多了。

 现在农村家庭请木工师傅做工都不烧饭了,木工工资130元一天。

 七、打石头老师麻延年

  麻延年,男,1949年出生于麻芝川村有名的书香家庭,今年62岁。18岁开始学习打石头当石匠,专门打制碓头、眠牛和纸槽配套工具高桩、压跑、下岸板等,当地称为“粗石”老师。他说,打制水碓碓头的石头最讲究,石头既要硬又要韧,一般都从溪流中选择长期被大水冲击滚打过的青石。选择石头的方法主要通过看与敲。首先看石头的外表颜色与纹路,泽雅一带的青石质地较好,其它颜色的石头不如青石.石头要完整没有裂纹。其次,用铁锤敲打石头时发出的声音,声音沉闷的石头不坚硬:有破声的石头,说明有裂缝;声音亮而短促的石头硬而脆.没有韧度;声音响亮而又清爽的石头最好。泽雅建造水库后,虽然政府建造了电力捣刷碓,但造纸的人越来越少,他也从打“粗石”转为打制“细石”为主,替人打制亭、廊及坟饰的对联文字、花草虫鱼和铭文等。他白天打石,晚上在家练习毛笔字、画画,或者读读古代诗文。他的工种成了纯粹的一条龙石文化产业,自己写字.自己画图寨,自己打制作品。工作忙时,他妻子也来帮助刻石。我是在麻芝川公路边的工棚里遇到他的,他的工棚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石刻石雕作品,都是人家定制的。现在可以名副其实地称他为“泽雅第一石刻师傅”了。

 八、爊刷工周林尧

 周林尧,男,1948年出生于周岙中村。他从小学会添刷,17岁学会捞纸,21岁开始爊刷。当时一位爊刷工当作一天的水碓,他家按人口与劳力,一个月可以分到一天的水碓,但他当时还未结婚,家里缺少捞纸分纸的人,所以他认了爊刷后没有水碓的份了。他说,当时全村爊刷工有四位,每间隔一天煽一桶刷,即集刷、爊刷天,焖刷天,一个月要爊15桶刷。大家一起把刷装到纸烘中后,烧火轮流烧,一人烧一桶。一桶刷约4500市斤,约需要300斤水灌到铁镬里,一直烧到镬底发白,说明水快要烧干,纸烘的项上冒出蒸汽,可以停止烧火。一桶刷约需7小时连续烧火。爊刷产生的草木灰或煤灰归烧火的人,大约可以值5毛钱,当时也算是较好的外快收入。当时8个生产队,每个生产队每次分9臼刷。一般都是上午分刷,下午就集刷爊刷。爊刷按臼计算工分,一臼刷一分工分,定期由大队拨到生产队统一核算。当时造纸原料紧缺,有时刷刚腌一个月就进行爊刷,分给农户生产。有的农户自己有腌塘,重新腌制熟透再捣刷。如果农户等刷造纸,捣刷时往往捡出许多“刷茎”带回来重新腌制。

 他说,1954年周岙上、中、下三个村称周一初级合作社,村民分为副业与农业,副业的人专门造纸,农业的人专门种刚.到了年终副业农业起核算。1958年还把纸槽集中在起捞纸,捞12开纸帘,即一帘纸分为12段。分为专门捣刷、捞纸、分纸和拆纸,分纸两户人家,共5户人家组成一个生产组造纸。到了1976年,卫生纸分散到户生产了,家庭独立核算,爊刷停止。

 九、砌纸槽师傅潘永康

 潘永康,今年56(2010),家住横垟村,21岁跟随师傅学做泥水工。砌纸槽是他的拿手活儿,原来用砖块水泥浆砌纸槽,后来用钢筋水泥浇砌纸槽。不是所有泥水工都会砌纸槽,有些老师其它泥水工种忙,从未涉足砌纸槽这一行,纸农也就不会请他们砌纸槽,而且现在浇砌纸槽需要配备专用板模,西岸一条源流也只有四五位泥水老师砌纸槽。他曾为上潘、横垟、陈岙、大石垟、水碓坑等村砌纸槽。砌纸槽晟忙的时间,是在分田到户初期,造纸分散到户,由家庭独立核算,家家户户都要单独拥有一只纸槽。当时工资仅5元一天,一只纸槽需要两天半功夫。妻子周连英比他小3岁,22岁与他结婚,马上继承她家的祖业,一直手工造纸到现在,去年手工造纸300条,大都是她单手操作,永康只在捣刷时帮个忙。永康说,前年女儿星期六、星期天读书回家帮忙时,妻子年可造纸400条。一条纸净收入有50元多。两个人一年可以收入四五万元。现在儿子成了中学教师,已经成家立业,女儿也有了子女。现在他们自己两个人轻松干活,轻松过日子,生活比以前好多了。

 我与潘承康初次相遇是在2009103(农历815),当时我俩到水碓坑村了解造纸情况时,他正在那里砌纸槽。我借机拍照留影,又详细了解纸槽的浇砌技术和规格等情况。

 20年前的水碓坑村,那是名副其实的水碓坑,跨过村口的石拱古桥,8座水碓排列在约500米的溪坑边,中间间隔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纸槽,纸槽后面的山坡上,重檐坡顶青瓦石墙的农房依山就势而建,形成典型的浙南古村落。村前的纸槽里,妇女们一边捞纸一边谈笑风生,捣刷声、捞纸声、谈笑声交织一起,形成一幅纯粹的纸山农民造纸图。我的脑子里一直活跃着第一次到水碓坑村看到的美好造纸场面。可是今天的故地重游,给我脑子里的美好图画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色调。村庄、纸槽、腌塘、纸烘依旧,但重檐之下仅留几位老人,听见外人的声音,纷纷挪步出来观看热闹。原来的7座活生生的水碓不见了,只有村中央的一座水碓刚建好水碓淋,碓坛里的捣杵碓头都未配套完成,政府正想法以新的方式重振纸山农村经济。

水碓坑的名字,泽雅只有一个。水碓坑造纸的场景是泽雅纸山全民造纸的缩影,纸山,在我的脑海里永远定格在20年前的水碓坑了。

十、校碓老师潘金焕

 建造水碓分造淋和校(jiao)碓两个部分。造淋师傅专门建造水轮()、水溜、水扑,即碓坛以外的水碓配件。校(jiao)碓师傅专门建造碓坛内的捣杵,包括制作碓挑、夹儿、夹儿垫、碓头桢,然后把捣杵调整平稳,水碓可以捣刷为止。

 潘金焕老人今年(2010)73岁,泽雅唐宅村人。他与妻子吴宝花两人在家一起手工造纸,一个月还可以造十几条纸。潘金焕家庭祖祖辈辈都是造纸种田,他也是造纸能手,13岁开始捞纸时人未长高手太短,四段帘还无法端,家里为他特制了三段帘供他使用。捣刷造纸多了,自然熟悉水碓各个部位的结构、规格,自家的水碓坏了就自己修理,日久天长也就学会了校碓。1953年农村成立初级社时,他已学会了校礁,于是老婆认捞纸工,他认“校碓”工,一人专门捞纸,一人专门校碓,不用捣刷了。人民公社时期,他家每个月轮到3天水碓捣刷。当时大家日夜捣刷捞纸,水碓半夜交接,纸槽有时也是半夜交接,晚上打着桅灯捞纸是常有的事。当时很少家庭有时钟,交接水碓的时候,交班的人刷只差一个小时可以“捣细”了,而接班捣刷的人就是不肯相让,交班的人说12点未到,而接班的人却说12点已过,往往争得面红耳赤。

 2009lO17日下午,我俩路过潘金焕家门口时,他正在制作碓挑和檑公,我即去请教校碓的技木要求。他说,校碓有规定的尺寸比例,但谈不上技术,这是粗木工活,好做。他以鲁班尺(3.7尺等于1)为标准向我介绍了捣杵的尺寸规格。

 碓挑长11.7尺,直径7.5寸—8(根部8.5——9)

 碓头榫眼长l.05,3.8寸;碓销眼长1.9寸,宽1.8(在碓挑

 头到碓挑尾7.05尺处)

 碓头桢约长1尺,宽2.5寸;

 夹儿长1.5尺,宽、高均3.5寸;

 夹儿垫长1.2尺,高7-8寸,宽度根据实际确定;

 夹儿榫头长2.5寸,宽3.5寸。

 压跑长9尺,高7寸,宽3.8寸,榫头长1.05尺,高6.5寸;

 压杆长9尺,直径5寸左右;

 矮桩高2.3——2.4尺,直径7寸左右。

十一、卫生纸经营组负责人戴维龙

戴维龙,现年(2009)78岁,1982年退休,现家住瞿溪镇雄溪村雄华路84号。

解放前,戴维龙的父亲一直从事贩卖竹纸生意,在雄溪收购纸山纸农挑过来的竹纸(屏纸),然后运到温州东门纸行卖出。当时以瞿溪为中心,雄溪、郭溪都有纸行。雄溪都是纸贩,收纸后转手卖到温州东门纸行。瑞安方向的纸大都挑到雄溪销售,藤桥、源口方向的纸大都挑到郭溪销售,西岸、周岙方向的纸大都挑到瞿溪销售,但瞿溪是中心市场,各地的纸都有到瞿溪销售。解放后,政府把纸贩组织起来派到到各地收纸,他父亲被派到瑞安湖岭(湖屿桥)收纸,山区农村的纸都是肩挑到岩头收购,瑞安林溪的纸用竹排运到岩头收购。1956年,他顶替父亲的工作进入温州市日用杂品公司,当时公司地址在五马街“五味和”对面,在公司约干了2年,担任公司储运科长,后来以他熟悉纸业为由被派到藤桥卫生纸经营组工作,正式名称叫“温州市日用杂品公司卫生纸经营组”,相当于市日用杂品公司下属的一个科。因为专门供应卫生纸原料,大家简称原料处或联购处,当时他担任副主任。金宝星主任退休后接任主任。

 20世纪50年代开始,温州屏纸改称“温州卫生纸”,列入二类物资统购统销,不准私人营销,由市供销社下属单位——市日用杂品公司统一经营,公司专门成立“卫生纸经营组”购销卫生纸,同时供应卫生纸原材料。原料供应站设在雅漾石板桥桥头,20世纪60年代山区造纸业发展很快,雅漾的原料供应站太小,1963年到大唐殿租地设立新的原料供应站。当时泽雅山区全民造纸,当地原料不够供应,要到福建、宁波、青田、云和、景宁等地采购原料,水竹不够收购杂竹补充,外地原料通过船只运到雅漾桥头和大唐殿,当时每年大约需要4000万斤到5000万斤竹原料供应。到外地收购原料无法固定价格,而供应给纸农按政府牌价,有时原料高价进低价出,公司一年要亏本一百多万元,最多的一年亏空三百万元,因为纸行不好(纸销路不畅),原料无人买去造纸,许多原料堆放时间过长,全部腐烂掉。卫生纸由供销社检验收购,调运给日用杂品公司销售,公司向供销社上交手续费。公司从各个收购站把纸运到雅漾埠头装船运到南通、上海等城市,交给当地日用杂品公司分销。当时藤桥卫生纸经营组有30多人,人员工资和原料亏本都是靠卫生纸经营和公司的其它经营收入来补贴。

 泽雅纸山田地少,纸农粮食靠政府供应,卫生纸是纸农购买供应粮的主要收入,所以政府十分关心纸山人民的生产生活,政府不但不赚卫生纸的钱,反而补贴卫生纸生产。当时区公所和人民公社都有一位副职专门负责卫生纸产销工作。20世纪60年代开始纸产量逐年上升,政府专门给纸山农村供应木材、煤炭等物资。为了方便纸农卖纸,公路交通到了那里卫生纸收购点也设到那里,20世纪50年代初期,纸收购点仅瞿溪和瑞安岩头两个点,后来泽雅方向有藤桥、源口、泽雅、横垟四个点,瑞安有岩头、湖岭、溪坦三个点。

1982年开始,随着土地承包到户,政府对卫生纸的管理开始松动,但日用杂品公司还在管理卫生纸,大唐殿原料供应站还在经营原料,做扫尾工作,因福建还有几百万斤的原料需要处理。可惜的是卫生纸经营组的经营台账没有妥善保管,放在雅漾的仓库里,因潮湿发霉,全部扔掉。
 


瓯海区图书馆 版权所有